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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身边不止一个人在表达对“树”的喜爱,我自己最近拍的植物和自然也明显变多了。与此同时,我又想起以前听过的一种有点刻薄的说法:那些拍植物的人,大多不过是在向大师致敬。今天看了木村朗子写真展的线上直播之后,我忽然觉得,也许该认真梳理一下这个问题。一直以来,人对大自然的喜爱似乎总被视为一种不需要解释的事。看到绿意会放松,看到落日会动容,走进山里就想深呼吸。我们很容易相信,这是天生的,是刻在基因里的。但我越来越觉得,再“天然”的喜爱,也不可能只有一种来源。除了那些也许无法改变的部分,我们对某些事物的偏爱,显然还会受到文化、教育、叙事和个人经历的塑造。某种程度上,这些东西甚至是可以被重新理解、修正和训练的。我并不觉得解构自己的喜爱是一件坏事。相反,善意地拆解它、怀疑它,也许能让人更自由地理解自己和世界。如果最后发现,自己对某种事物的热爱,很大程度上只是出于某种不健康的心理机制,那我也认为应该承认它,并设法修正它。比如我自己就常常会因为逃避一些事情,而格外热衷于另一些事情。我想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是这样。我理解的区别在于:如果一种热爱只是建立在逃避之上,那么一旦那个需要逃避的问题发生变化,这种热爱也会受到成倍的冲击。甚至当那个问题突然消失时,热爱的根基也会随之塌陷。那样的话,一个人追求的可能就并不真是某种美学本身,而只是借美学完成某种更隐秘的反抗、逃离或自我保护。所以回到“拍树”这件事,我现在更在意的不是它是不是老套,也不是它是不是在致敬大师。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不可能脱离学习,也不可能完全绕开前人的视觉传统。问题不在于是否致敬,而在于以什么样的心态致敬。如果只是想靠近大师、理解大师,那么即使是笨拙的模仿,我也不觉得可y耻。但如果能在致敬的基础上,继续追问自己:我为什么会被这样的对象吸引?我是在借用一种现成的美,还是在通过它慢慢辨认自己的经验、情绪和处境?这可能才是更重要的事。拍照的乐趣当然有很多:纯粹的美学体验、记录、自我表达、炫耀,甚至只是期待按下快门后会得到某种回应。更深一层说,摄影也许始终发生在“预期”和“反馈”之间:拍之前你期待什么,拍完之后你感觉到了什么,分享出去之后别人又如何理解你。这些因素彼此交叉,极其复杂,所以人往往并不能轻易说明,自己为什么要拍照。因此我现在并不想轻易否定那些拍树、拍植物的人,也不想轻易相信自己对自然的偏爱就一定纯粹无瑕。我更愿意承认:喜欢里总会混杂很多成分,有些来自身体,有些来自时代,有些来自经验,有些来自逃避,有些来自真正无法替代的吸引。重要的也许不是把它们完全分开,而是在拍的时候,至少对自己保持一点清醒。当得到赞许的时候,要明白其中有多少是来自既有的审美传统,又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。当受到质疑的时候,也一样。
拍树并不可疑,可疑的是一个人从未怀疑过自己为什么总在拍树。真正的问题不是“我是不是在致敬大师”,而是“离开大师留下的语言之后,我还剩下什么必须要说的东西”。

 © 2023 by SUN ZH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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